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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名柯/新志】如是我闻

非原著背景的旁观者故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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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岁那年暑假,毛利兰第一次见到宫野志保。

那一天很热,米花町却停了电,她半长的头发窝在肩上,细密汗珠挂在脖颈间,像刚从雪柜里拿出来的玻璃樽汽水。她正在自己玩伴工藤新一的家里,和他一同看一本侦探小说,书名叫做《血字的研究》。

这是她第一次看这本书,但工藤新一显然已经看过不止一遍,他非常热情地向她推荐,说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故事,书里的主角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。

但她无法赞同,因为比起繁多陌生的文字,显然下午五点电视上放送的动画片更加有趣。而至于最完美的人,她认为是工藤新一。

新一什么都会做,新一什么都知道,新一讲话总是很好玩。如果可以和他一起玩的话,看书也是可以的,尽管她没有很喜欢这本书,加上天气很热,她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。

而这时候按响门铃的阿笠博士,就像是她的救星一般,门铃声叮叮咚咚,几乎和数学课的下课铃一样悦耳动听。

住在工藤家对面的阿笠博士,是个喜欢搞奇怪发明的奇怪大人,他不像其他大人一样需要打卡上班,家里也没有太太帮他煮饭打扫,他一人独居,常年穿着一成不变的白色实验袍,脸上总是带着和蔼的笑。

毛利兰很喜欢他,她觉得脸上有笑容的人不会是坏人,因为坏人不会笑。可身边的男孩却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:“拜托,这怎么可能啦,笑只是一种表情,坏人为什么就不会笑?”

才不是这样,她觉得坏人的笑不能被称作笑容,因为“笑”是一个可爱的、好的词汇,坏人怎么能笑呢?可她又觉得新一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,仿佛这件事大家都知道,只有她例外,这是一道只有她没做出来的算术题。

而她也不知道怎么反驳,最后一着急,竟然就哭了起来。

大大咧咧的男孩看到她哭,立刻慌了手脚,虽然还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,却还是连忙向她道歉。

那时候的她凭本能掉眼泪,大人、玩伴看不得她哭,便会想方设法让她破涕为笑、如愿以偿。可掉眼泪并不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,这件事,她一直到很久之后才想明白。

那天天气太热,打开门就听到院子里蝉声阵阵,简直像无数个新一组成的童声合唱团。而阿笠博士站在门外,却不是一个人,他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,笑着跟他们打招呼,说这是他朋友家的孩子,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

“志保,这是新一,这是小兰,你们要好好相处哦。”博士对他们三个说。

毛利兰躲在工藤新一身后,她有些怕生,却还是忍不住怯生生地打量着面前陌生的女孩。她和自己年龄相仿,身高也差不太多,头发被阳光镀一层光圈,是周围少见的浅色。一双眼睛是很浅的蓝,她觉得有些熟悉,随后想起,之前有段时间,学校里很流行攒玻璃弹珠的游戏,在所有颜色的弹珠里,这样晶莹剔透的浅蓝色最为罕有,而新一运气好差,从来没收集到过。

大人教过,见了新朋友,要讲你好和请多关照,这样才能交到朋友——她是个非常听话的小孩,她会按照这样的话来说。

可身边的男孩却不会,他大而机灵的眼睛在对面女孩身上打量一圈,然后像平时猜博士的谜语那样,问博士道:“博士,应该不止是 ‘一段时间’吧?”

“你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吧?”

他虽然是在询问,但语气却很自信,就像平时告诉她这题选A不选C那样,毛利兰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,也许这就是他成天挂在嘴边的推理,新一眼里的一切都是等待解决的谜题,他对什么事都有着无穷尽的好奇心,也总能看出一些她无从得知的事情。

他语出惊人,博士一时没接上话,对面的女孩似乎也有一刻的愣神,而这时候工藤优作从楼上下来了,他原本在家赶稿,听见敲门声便下楼来看,正巧将他们的对话听了完全。

“新一,道歉。”

她还没反应过来,新一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,优作叔叔又是为什么要他道歉,就听到对面一直沉默的陌生女孩开了口,她的表情冷淡,声音也和夏天格格不入,整个人就像是刚从冰格里掰进玻璃杯的冰块,她说:“不用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那女孩一脸平静地说,“我父母都死了,所以博士才会收留我。正如你所说,我无处可去,所以不会只待‘一段时间’。”

那时候的工藤新一,是个对推理世界充满幻想,喜欢将自己与生俱来的敏锐洞察力挥洒在一切人与事上的奇怪小孩。他的好奇心太大,大到让他总是迫不及待想要讲出自己的答案,尽管并没有人在问他。

而且,真就是真,假就是假,为什么不可以直截了当地讲真话?

那一天,送走博士和那个女孩后,毛利兰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玩伴被训斥——和她那喜欢喝酒、脾气间歇性喜怒无常的老爸相比,优作叔叔简直就像一个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爸爸,他总是风度翩翩,好像任何事都不会让他生气,不管新一闯了多大的祸,在学校和人打架也好,爬树失足摔下来也好,翘课去图书馆只为了排队买最新发售的推理小说也好……这些事他从来都不发火。

虽然她也很爱自己的爸爸,可有时候,毛利兰会有一点点羡慕工藤新一,但只有一点点而已。

可那一天,优作叔叔严厉地训斥了新一,他说,如果你的观察和推理不能让你学会理解和帮助别人,那它们就算存在,也毫无意义。

他看着自己年幼却早慧的儿子,认真而严肃地问他,工藤新一,你告诉我,你想拥有的,就是这样毫无意义的能力吗?

毛利兰没有听得很懂,只看到新一有些沮丧和不忿地垂着头,仍然嘴硬地说道,可我又没说错。

不是只有错误的事才会伤人,正确的事也会。工藤优作这样说。

她看着新一撇撇嘴不说话,手指却在背后绞成一团,像是她偶尔会缠在一起的发绳,无比纠结。

那天之后,他上学时总要假装无意地往博士家门口看,她问他,新一,你在看什么?可他又不肯讲。

那时候她才发现,原来新一对自己也会有秘密。

他们是在学校再次见到宫野志保的,她比他们大一岁,插班去了二年级,她上学总是最后一个来,放学又是第一个走,也难怪他们一直碰不到面。

在又一次早上出门时,她又看到他扭头往博士家那里看。

“新一,要不我们等宫野同学一起走吧。”她这样提议道。

“为什么要等她?”他飞快转回视线,“才不要,我们走吧。”

可那天放学,他们在回家的小路上第一次碰到了宫野志保,几个高年级的人把她围在中间,语气不善地冲她说着什么。

他们俩的脚步都忍不住一顿,这几个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不良学生,翘课、打架、欺负同学,许多人见了他们都会绕着走。

毛利兰有点害怕,可是又觉得生气,她想不明白,为什么有些人总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去伤害别人。

她想伸手拉住新一,问问他该怎么办,却发现身边的男孩已经三两步冲上前去,他手臂一伸,就把被困在中间的女孩护在身后,质问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不良学生: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
巧的是,从超级市场采购回家的博士看到了他们,因此避免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大乱斗,博士领着他们三个一起往回走,她小心翼翼地问身边的女孩:“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那女孩回答她,似乎停顿一下,她又说,“谢谢。”

这是她们之间,有来有往的第一句对话。

而明明刚才挺身而出的工藤新一却拎着书包,别别扭扭地跟博士走在前面,一直不肯回头。


从那天起,毛利兰与工藤新一不约而同地调整了自己上下学的时间,他们两个会远远跟在宫野志保的身后,但嘴硬的男孩对此非常口是心非:“谁是跟她一起走?凑巧罢了。”

可后来,前面的女孩越走越慢,他们两个越走越快,日升月落,距离越拉越近,近到只有一步之遥的那一天,工藤新一走在宫野身后,他扭头看着旁边静静流淌的护城河水,看着头顶成群的飞鸟傍晚归巢,就是不肯看她。

过了一会,他才磕磕绊绊地开了口:“那个……对不起。”

与此同时,那女孩侧头看着沉入地平线以下的夕阳,轻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
他们俩谁也不看谁,说话都好像在猜哑谜,简直是质地相同的口是心非。毛利兰看着他们俩,突然忍不住就笑出声,她分别拖住他们两个的手,一起向夕阳跑去。

放学路上被拖得很长的影子,已然是三人。


学校迎来了期末考试,成绩单会贴在走廊里的黑板上,二年A班宫野志保的名字排在最前面,她的分数整齐划一,简直像个用来举例说明满分是100的假人。

毛利兰数学没有考好,她羡慕地看着宫野全科满分的成绩,心里暗暗升起些想要比较的心思来,可奇怪的是她从来不会和新一比,好像默认了他就是该比自己考得好一样。

但这样的比较无疾而终,因为寒假的时候,她就听博士和学校的老师在打电话,她问新一:“博士在和学校商量什么?”

“没什么啦。”新一百无聊赖地把手里的推理小说翻去下一面,“那家伙要跳级,博士在问一些手续的事。”

那家伙,明明大家都是有名有姓的人,可新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就总管宫野志保叫“那家伙”。

那家伙又猜中了我的暗号,不行,我下次得想个更难的,一定要难住她。

所以为什么要叫那家伙一起看电影?她又不喜欢看这种吵吵闹闹的爆米花片。

那家伙居然说这本推理小说不好看,怎么可能,一定是她没有仔细看。

这道菜那家伙喜欢,帮她放过去一点好了。

不要蓝莓味,那家伙不喜欢。

……

如此这般,许许多多,“那家伙”似乎成了新一口中宫野的专属,除她以外,他再没这样用嫌弃又谙熟的语气,去称呼过另一个人。

毛利兰觉得,这样的叫法好亲密,简直比直接叫名字还要显得关系好。可她又想,不是呀,我好像没办法管新一叫那家伙,会好奇怪。

“宫野同学要跳级吗?为什么?”她对这件事还是有些惊讶。

一年一岁,一岁一年级,大家不都应该这样长大吗?

“她想快一点成为科学家吧。”新一了然地回答,“像她父母那样。”

宫野志保的父母都是世界顶尖的科学家,她还有一个姐姐,一家人生活在大洋彼岸的美国,他们家有一栋白色的三层楼别墅,前面有修剪整齐的草坪,花圃里种满鲜红的月季花。毛利兰在新一那里看到了一张当地报纸的剪报,当时的网络还不那么发达,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份报纸。

那时候她去参加学校的冬令营,父母带着姐姐提前去火车站接她,却意外遇上一场惨烈的车祸。

博士与宫野夫妇是多年旧识,他得知消息,不愿老友的骨血被送去福利院,便几经周折,将她带了回来。

这对毛利兰来说,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,可她光是听新一讲,就难过得快哭出来。新一连忙收起那张剪报:“你知道就行了,不要跟她提,听到没有?绝对不许说。”

“虽然那家伙看着好像什么都无所谓,”新一说,“但其实……”

但其实怎样,他没有讲完,似乎并不想要将宫野其实怎样与她分享。但她没在意这些,她抽了抽鼻子,然后问他:“可是……我们能为她做点什么呢?”

共情能力太强、容易多愁善感的人好像都有这个毛病,她从小就喜欢把周围人的不开心,全都当作自己的不开心,如果不能为别人做些什么,就会难受得连觉都睡不好。

那之后,毛利兰找了个周末,请妈妈带自己去了花市,她在那里买到了一包月季花的种子,她对新一说,我们可不可以把这个种在博士家的花圃里?

宫野志保漂洋过海,将那栋她出生长大的白房子和盛开的月季花都留在了身后,而海的这边有两个小孩,他们瞒着她修剪了博士家的草坪,偷偷在她卧室的窗外种下了一整包月季的种子,并满怀希望地期待它们可以快点开花。

花开代表幸福和圆满,他们希望她可以喜欢这里的这个新家。

可春去秋来,他们种下的月季始终毫无动静,久而久之,两个当事人似乎也要把这个惊喜忘掉了。男孩女孩长成少年少女,她和新一按部就班地念书、上学、考试,而宫野志保连跳数级,在他们国中时,她就已经开始准备进入大学的笔试了。

她毫无犹疑地选了父母生前从事的生科专业,毛利兰问她:“这是研究什么的?”

可能因为一直在跳级、与同龄人相处甚少的缘故,小时候的宫野志保身上,一直没什么孩子气,而过于稳重的为人举止,让她许多时候并不像个花季正好的少女。

可唯独当她讲起自己的研究方向与设想时,便总会显出几分少有的稚气来,赤子之心,晶莹剔透,那是她心中最宝贵、最干净的一方圣土。

她一直目标明确,要继承父母的遗志,要完成他们未完的研究,那些聱牙诘屈的专业名词,在她口中就像是暗恋之人的名字,像是能点燃灵魂的火种,让她能够持之以恒、永不停息地为之燃烧。

“这是她怀念亲人的方式。”新一这样说,“在同一片研究领域里,她可以感受到父母永远和她在一起。”

宫野志保从未这样讲过,可新一却好像非常笃定,当然,这样的话他从不会当着宫野志保的面去说。

她并不好奇为什么新一会知道,因为宫野志保说起自己向往的研究时的神态,她也总在新一脸上看到,就在他每一次说“我要成为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”的时候。

时至今日,他也真的已经侦破不少案件,在附近小有名气起来。

他们好像都非常清楚自己的心之所向,一旦启程,就绝不回首,似乎他们生来就肩负如此使命——要为人类科学进步点燃星火,要为世间众生匡扶正义,一切都在命书中写定。

可这样的事,毛利兰觉得自己没有,她没有格外喜欢或擅长的学科,一直练习的空手道也只是普通程度的爱好,就像是喜欢柠檬派和草莓味雪糕,并不会想要一辈子都做这个。

她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。

可偏偏升入高中前,班里要组织大家一起来谈“我的理想”、“我的志向”,这恰恰是毛利兰最苦恼的话题,因为她真的不知道。

同班成绩垫底的同学,也可以大言不惭地讲自己将来要当一名科学家,哪怕他都讲不出科学家到底是要做什么——可能就是研究什么东西的人吧,那位同学大大咧咧地这样说。

有人想做医生、老师、歌手、漫画家,不一而足,大家说起自己的未来,好像都充满畅想,感觉前路必定坦途,未来注定似锦,每个人都迫不及待想要长大。

可毛利兰说不出来,老师说,愿望就是自己最想做到的事。

她最想做到什么呢?

她从小就喜欢新一,她想做他的新娘,想和他永远在一起,想要有一个像优作叔叔还有有希子阿姨那样幸福融洽的家。

她前面的同学说想要成为职业棒球运动员,老师鼓励了他,然后就轮到了毛利兰。

“小兰,你将来想做什么呢?和大家讲讲吧。”

她紧张地绞紧手指,咬着嘴唇说:“我想当一个贤妻良母,想有一个很幸福的家。”

片刻沉寂后,同班同学们都大笑起来,倒也没有恶意,只是在半大孩子们的眼中,“贤妻良母”似乎远不能作为一种职业,而把它当作愿望,未免太没志气了些。

尽管他们人人都离不开自己家中仿佛无所不能的妈妈。

放学路上,毛利兰哭得很伤心,她不明白为什么想做医生或运动员,就会得到大家“你好厉害”的称赞,想要做“贤妻良母”,就只能收获哄堂大笑。

工藤新一不太会安慰人,一直到了博士家她都还在哭,宫野志保进入大学后也仍然在跳级,她正在家写自己的结课论文,看到他们进来,忍不住抬眼去看。

毛利兰擦眼泪的时候,瞥到新一正冲桌前的宫野打手势,大概是在向她求助。

然后宫野志保放下手里的书,走到他们前面来,她问:“怎么了?”

听完事情原委,她没什么反应地“哦”了一声,毛利兰感觉更难过了,因为果然就是这样——新一不懂,她也不懂,因为他们都是被神选中、知道自己一生使命的幸运儿。他们都有冠冕堂皇、一本正经的远大愿景要去实现,他们根本不会懂。

她满心期待地打开属于自己的礼物盒,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,命运之神大概在她这里偷了懒,并没有为她准备独一无二的使命。

可宫野志保又说:“这不是个很好的愿望吗?你为什么要哭?”

因为显而易见的,大家都不觉得“贤妻良母”算得上一个目标,好像一个人降生于世,如果不做体面的工作和高难度的事业,就一定是毫无意义的。

“可是,能成为贤妻良母也是很了不起的事啊。”宫野说。

“对啊,我明明也这样和她讲。”一旁的新一抓着头发嘟囔,“只要能做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,都很了不起啊。”

“你们只是在说好听的话骗我。”她哭得更难过,“新一将来会是名侦探,你会是很厉害的科学家,只有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
“科学家又怎样?侦探又怎样?”宫野志保平静地望着她,“不同职业罢了——我妈妈也是科学家,可她做饭真的不好吃,我们家三个烤箱,全是她烧坏的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们提起自己的过去。

可明明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,她那时候那么小,到现在还会记得吗?

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,宫野志保说:“可能因为真的太难吃,才会一直都记得吧。”

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和新一不约而同地都沉默了,片刻后,她听到新一说:“那下次我也来给你做。”

宫野志保似乎有几分好笑地看着他,果然新一又说:“我肯定能做得比阿姨还难吃。”

他那样熟练地叫着“阿姨”,就好像宫野那已经故去多年的妈妈,也住在这里,也像有希子一样抚摸过他们的头发,带他们去过游乐园,会叫他们玩得开心点,但是也别太晚回家。

宫野志保被他逗笑,她不是个爱笑的人,可新一好像总有种独特天赋,他总能有让她轻而易举开心笑出来的办法。

有时是一个用蹩脚入门水平的化学知识编成的暗号,有时是一句在她看来完全不好笑的话,有时候是他因为粗心大意,被扣掉很多分的数理化考卷,这些都能让宫野志保笑得很开心。

新一会装作负隅顽抗,捂着自己的考卷不肯给她看,但手上又没完全用力,轻轻一拨就能把卷子抽过来,宫野志保看过他错漏百出的考卷,笑够了今天的份额,又原封不动地把它推回给他。

“你就光笑,没点表示啊?!”新一似乎被她笑得耳朵都红了。

“表示什么?”她手上转着一管水笔,“你又不是真的不会。”

她还笑着给他加油打气:“别灰心,也许你会成为世界上最粗心大意的名侦探呢?”

毛利兰看着她的眼睛,像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护城河,闪烁又耀眼。

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工藤新一被她气得不行,一边哼哼着要和她绝交,一边拎起书包回自己家了,宫野也不留他,就拿起笔来,问她:“你想问哪一道?”

宫野对她和对新一完全不同,她对她永远都很耐心,不管多琐碎的细节,再简单的题目,她都不会不耐烦。

“不管他可以吗?”她看着被大声关上的门,有些忧心地望着门口。

“他等下还会再来的。”

“诶?”

“他试卷还在这呢。”

“你都不怕他生气的吗?”

他那个人自尊心很强,又很嘴硬,总有种小孩子一样不肯服输的好胜心。

她看着宫野,她一边低头帮她订正试卷上的题目,一边随手撩起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,随口回答:“他不会。”

果然,没过十分钟,新一就又杀了回来,他借着拿试卷为由,一直在博士家留到吃完晚饭。

毛利兰想,她知道他完全不会生气,他知道怎么才能逗她开心,他们就像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交换了一套电报的破译密码。

只有她不知道。



也是在那一年,她的父母终于在经过隔三岔五的争吵不休后,选择了分居,妃英理搬了出去,将她和爸爸留在了毛利侦探事务所。

突然少了一个人的家,难免显得空荡,而毛利兰记忆中,父母当面的争吵也就此终止。她再也听不到妈妈在一腔怒火过后,低声说出的那一句:“你根本不懂我在想什么。”

她声音很轻,说出的话却很重,仿佛道场训练用的沙袋,一字一句,全压在她仍懵懂的心上。

——原来幸福快乐的婚姻,需要完全懂得对方在想什么。

这句话在她心里生根发芽,被父母无休止的争吵、惨烈分居的结局不断灌溉,最后长成执念。

可她有太多地方不懂工藤新一,她不懂让他心潮澎湃的暗号与密码,不懂他脑中那些精妙绝伦的推理过程,就算他将那些逻辑链与证据网悉数拎出在她面前,她也未必能马上明白,也并不是很迫切地想知道。

就像七岁那年她不感兴趣的那本《血字的研究》,即使长大,即使成人,她也无法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精彩的故事。

可心中执念却如同树根,它们在她的血液神经和骨骼中暗暗滋长,最终化成心口一道魔咒。

如果我完全懂得新一的话,我们一定就可以幸福。

这句话成为她心中爱的圣经,阴错阳差,误了她半生。



高中三年级那年,学校里有位同学去世,是新一足球社的后辈,虽然不熟,但也一起踢过比赛,后来因为要准备学科竞赛,便从社团退出了。

那位同学是在回家路上的护城河中溺亡的,家属报了警,警署排除了他杀可能,又因为没有遗书、还有目击证人说看到有人在河边摔倒,便鉴定是意外堕河。

可悲痛欲绝、对孩子寄予厚望的家长无法接受。他们坚信一定有人加害,不然好端端一个人,怎能说没就没呢?

与他交好的朋友也不愿相信警方给出“意外”的结论,他们一起找到工藤新一,希望他能帮忙查清楚其中原委。

他也的确不负重望找到了真相。确实不是意外,可也不是他杀,是自杀。

被寄予厚望的男孩因为要参加各种各样的学科竞赛,被父母、老师半逼半劝地从心爱的足球社退社,大家都说,足球什么时候都可以踢,但竞赛一年一次,考学一生一回,错过就没了。

可没人在意,高中时代可以与朋友们一起不顾一切、全力奔跑的足球赛,也是一生一回的。

父母不断对他加油鼓劲,说“你一定可以”、“我们相信你”,为了他备考,家里永远都在吃所谓“健康”的备考餐单,连垃圾食品也不许碰,足球社的朋友为了不打扰他学习,希望他能取得好成绩,渐渐也不再联络了。

他受不了这一切,也无法挣脱桎梏,于是只能决定单方面结束。

“即使做出这样任性的决定,我还是不希望父母太伤心,因为不是他们不够好,是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。他们看错了我,我不是他们眼中 ‘一定可以’的小孩。”

“让他们失望,我很抱歉。”

“如果有人发现了这本日记,我恳请你成全我最后的心愿,不要将事实告知我的父母。”

“虽然我留有遗憾,但走到这里,也已经可以了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工藤找到了这本被他藏起来的日记,看完以后,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毛利兰也看了这本日记,她含着泪问他:“可是新一,你还是会告诉他父母真相的吧?”

真相就是他不堪重负,自己选择了终结。河边的意外是伪装,是他最后的一点弥补,不想要父母伤心,便连遗书一样的日记都要妥帖藏好。

真相只有一个,其余都是假话。工藤新一是为了追逐那个永恒的“唯一”,才想要成为侦探的。

可让毛利兰惊讶的是,他居然沉默了,隔了好一会,他才说:“不,我不会告诉他们。”

“可是,这才是正确的死因啊。”她说。

工藤新一垂下眼,低声道:“正确的东西,有时候也会伤人啊。”

他的眼里不知何时起,开始有了这种她难以言明的沉重:“或者说,就是因为是正确的,才会更伤人。”

毛利兰依稀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,片刻后,她才回想起初次见到宫野的那个夏天。

自以为什么都知道、沉迷于自己侦探游戏的男孩,因为一句没有错的推理,被工藤优作训话。

不是只有错误的事才会伤人,正确的事也会。

宫野志保的出现,让曾以为发现真相便是握住世间圭臬的淘气男孩,长成了一个手握真相利刃,亦能清楚知其之重的沉稳少年。

尊重逝者的心愿,守护生者的希望,才是比寻找真相更重要、也更困难的事。

原来她教会了他这样重要的事。

毛利兰看着情绪有些低落的新一,却不知如何去宽慰,这一刻,她有些羡慕那个不在场的人。




大学能力检测考之前,她拉着新一和宫野一道去神社求签,新一完全不信这个,自然拖拖拉拉不想来。宫野就更加不需要,她已经在大学跟着导师进出实验室,手头上跟进着一些只有她才胜任的项目,似乎反倒是别人去求她保佑比较合理。

但无论如何,他们还是来了。

她自己抽到了平签,无灾无难,也无惊无喜。宫野抽到了大吉,她展开签纸,自己都愣了。但是新一大概因为刚从案发现场过来,手黑得要命,抽了个大凶出来。

纵使他不信神佛,这时候也忍不住露出了非常牙疼的表情。

毛利兰急了,考试近在咫尺,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,她急忙催促新一快去把它挂起来,却看到宫野毫不在意地将自己手上的大吉塞给了新一,然后将那张大凶拿了过来。

她毫不在意地说:“我和你换。”

“那你也不能拿着大凶的签呀——快去把它挂起来才好。”毛利兰很信这个,不管是新一拿到还是宫野拿到,她都会着急。

“这是求学业的吧?反正我也不考试。”她不以为意。

她的确不考试,现在的她已经步入搞研究发论文的阶段,基本和考试没什么交集了。

从神社离开,宫野要直接回实验室,她最近在赶一个死线,刚才也是抽时间出来,回家路上就剩她与新一两人,手黑的名侦探虽然把那张签好好地收在了口袋里,却还要习惯性口是心非地抱怨,说谁要那家伙多事。

“可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考试了呀。”她说。

“我本来也没在担心啦——”他嘟囔道,“倒是这样一来,那家伙到时候肯定会得意地说,你看,都是我的功劳。”

他模仿起宫野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淡口吻,总是深得精髓、惟妙惟肖,他还说:“指不定将来我事业有成、人生美满,那家伙也都会说是她这张签的功劳。”

夕阳西下,将落日余晖一点点地填进身边人的眼中,他嘴里说着他们共同的好友,眼里神采那样明亮。

那一年,他们十七岁,站在将要成人的关卡,身边的护城河水延绵不断,如同他们拥有的无尽时间,这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,意味着无数可能、希望、和能够犯错再重来的机会。

这仿佛给了毛利兰无限勇气,她突然问:“新一,你是不是喜欢——”

她话没说完,身边人就惊讶地看着她:“喜欢谁?那家伙?”

路边有汽车鸣笛,扑棱棱惊起一群飞鸟,毛利兰望着他的眼睛,就听到他笑着说:“怎么可能啦——”

他一边说,一边还摆摆手,像是在加深这句话的可信度:“不可能的。”

可明明她都没说是谁,他就能立刻猜到。

他却说自己绝不可能喜欢她。

原因她仍然不懂,心里却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。

她为自己这样侥幸的庆幸而羞愧,却又真心实意地觉得,幸好他有这样说。



考试很顺利,他们两个都顺利升入大学,也在这个被大家称为“终于自由”的暑假,正式成为了男女朋友。过程没什么波折,毕业晚会上,大家都在告白,平时竟然没发现班里有那么多人在暗恋、单恋、或者多角恋——总之毛利兰也终于鼓起勇气,问自己青梅竹马的玩伴:“可不可以给我你校服的第二颗纽扣?”

而这个不解风情的人,第一反应居然是笑:“我们也要来这套吗?”

“你认真点好不好?!”她简直被他气得直跺脚。

“喏,给。”他扯下自己校服衬衫上的纽扣递给她。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他们一问一答,然后两个人都笑起来,好像是敬业的演员经过多次彩排,终于熬到了杀青的那一天。小时候,就总有大人喜欢抓住他们问“新一,你喜不喜欢小兰呀”,或者“小兰,你将来要嫁给新一当新娘吗”,而得到了他们肯定回答的大人们,就会好像听到什么可爱笑话般,发出爽朗的笑声。可她一直不懂,喜欢谁明明是很严肃的事,到底哪里好笑?

但可能就因为讲过太多次,以至于现在内心已没有波澜起伏。毛利兰低下头,她想,新一已经成了名侦探,宫野也迟早会成为科学家,这样的话,我的愿望……

是不是也算是在实现的路上了呢?

他们还再次和宫野志保成为了校友——尽管学位相差甚远,她已经在念自己的第一个博士学位,名下的论文都发了许多篇。

“你看,这里面也有我的功劳。”新一猜的一点不错,在庆祝他们考学成功的聚餐会上,宫野果然这样调侃他。

“是是是,都是你的功劳。”她看到新一非常嫌弃地说着,手上却习惯性地把她最喜欢的那道菜,移到离她最近的位置,“我说你,难道赶着明天去评诺贝尔奖吗?你是不是都不睡觉?”

宫野可能因为最近太忙,眼下挂着两个异常明显的黑眼圈,如果不是为了庆祝他们被录取,她已经好久没回过家吃饭了。

“也不是,我昨天睡了有三四个小时呢。”她回答,好像这是件很值得褒奖的事。

“不行啊志保,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的。”她的话被博士听到,年纪渐长的博士不用她亲身督促,也越来越注重养生,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,整餐饭都变成了他的健康大讲堂。

要好好吃饭,荤素搭配要合理,优质碳水、蛋白质和蔬菜都不可以少,要早睡早起,睡前不可以玩手机,还要定期运动……

博士说了一大堆,也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做到,而另一边作息勉强还算健康的工藤和毛利兰简直无辜极了,工藤一直冲宫野使眼色,示意她快点承认错误,不然这可就没完了。

罪魁祸首宫野只好解释:“对不起啊博士,我做起实验来就会忘记时间。”

她已经重新接手了父母当年未完成的研究,开了题立了项,一天24小时,恨不得全待在实验室,怎么都不够用。

“我有分寸的,放心吧。”她这样说。



毛利兰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参加社团活动,她急忙和前辈同学们道歉告辞,急匆匆往医院赶,但有个人比她来得更早,隔着一道门,都能听到里面他几乎要喷火的声音。

他连名带姓地冲她嚷嚷,可见气得不轻:“宫野志保,你是笨蛋吗?”

“做实验可以做到连命都不要吗?就算你想得诺贝尔奖,也得先活到那时候才行吧?累到走路都能睡着,还从楼梯上摔下来——  ‘我有分寸的’,拜托,你把这个叫有分寸?宫野博士,请问你的分寸是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到吗?”

“这位同学,请你冷静一点——”旁边的护士劝他道。

“对不起,冷静不了!”

毛利兰踟蹰了一下,里面似乎随时都可能爆发一场战争,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,该帮哪边讲话。

然后宫野志保应该是笑了,工藤新一如果当时连着血压计,那上面的汞柱绝对会当场爆掉,他倒抽一口气:“你居然还笑?”

毛利兰听到宫野的声音,她说:“你脸上有东西。”

她悄悄拉开门,新一应该是直接从足球场跑过来的,身上还穿着训练的球衣,脸上大概是蹭了灰,他伸手摸了摸脸,然后又想起什么来,凶巴巴地对靠在那挂水的人说:“你别想岔开话题!我一定要告诉博士,你就等着被他叨念一整年吧!”

宫野抬起没扎吊针的那只手,冲他招招手:“你过来。”

工藤新一不知道她又耍什么花招,却还是配合地蹲下身去。

她的语气似乎有几分无奈,又有些纵容:“发这么大火做什么——我们俩根本半斤八两,你通宵想暗号、查线索和破案的时候,不也一样吗?”

他们在某些方面简直一模一样,像是两个不停挥动着蜡与羽毛做成翅膀的伊卡洛斯,虽然背道而驰,却都同样奋不顾身地追逐着属于自己的那个太阳。

宫野志保一边这样说着,一边用拇指从他脸颊上擦过,帮他擦去了那道灰印。像是在安抚那里看不见的一道伤。

那一瞬间时间好似静止,靠在那的女生眼神是难得一见的柔软,而半跪在地的男生,耳朵像是夕阳一样鲜红又滚烫。

毛利兰扶着推拉门的门框,第一次觉得,原来他们两个离得那样近,可他们离她,又好像非常遥远。

她像一个坐在影院第一排,对影片用情过深的观众。

可也只是一瞬,工藤新一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,红着耳朵向后退开,他揉了揉鼻子,继续放狠话:“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!至少我可没有因为查案子从楼梯上摔下来过。”

“总之,你不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话,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

工藤新一真的践行了自己“绝不放过她”的承诺,他的消息比整点新闻还准时,每天定时定点出现在宫野的手机提示中,该喝水,该吃饭,该睡觉,他都要插手来管。

这也就罢了,他还要拖着她一起晨跑,毛利兰因为空手道,他因为足球训练,都会有固定晨跑的习惯,唯有宫野志保是个长期昼伏夜出的夜猫子,和各项体育运动都志不同道不合。第一天被拖出来时,她头顶的怨气简直要当空凝聚成一朵极为不祥的蘑菇云。

“我真的不知道,你原来这样恨我。”宫野志保这样说。

“等你健康活到一百岁,拿着诺贝尔奖金的时候,你会感激我的,走吧!”

“谢谢,但是我要拿奖用不了那么久。”

“那你就算只当个健康的一百岁老婆婆,也会感谢我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除了晨跑,他还每周五的晚上,都要叫上她一起出来搞些活动,有时是叫博士一同出来吃饭,有时是一起去看电影,有时是一些音乐会和话剧表演,工藤新一兴趣广泛,什么都有些涉猎,自然也知道什么东西有趣好玩,每个周五夜晚都被他安排得精彩纷呈,从不重样。

他们开始拍拖没多久,可能因为每天都在一起的缘故,正式约会却没几次。如果不是这样,她甚至不知道新一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——总管他叫“推理狂”,觉得他除了推理什么都不感兴趣,好像实在是冤枉他了。

明明一起长大,明明天天都见,可他却仍然在她的注视下,长成了她有所不知的另一面。

我是不是开始不懂他了?父母分居遗留的魔咒,让她总是忍不住扪心自问,一遍、十遍、一百遍,问到自己心虚,问到她安全感耗尽然后睡去,没关系,不懂我可以学,这些我都可以学。

可宫野大多数时候都不想去,她总有很多借口,要做实验,要开组会,要改报告看文献,工藤新一才不信,他总会拿出更强有力的证据,你导师现在正在关西开会,哪来的组会要开?你们实验室今晚有例行清洁消毒,做什么实验?

她说,你们见过哪对情侣约会吃饭看电影,还非要带个电灯泡的?是觉得东京光污染还不够严重,非缺她这一点灯光吗。

新一终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,她自己则是红了脸颊,觉得非常不好意思。

他们拍拖的事,倒没有特别和她讲,新一肯定不会记得说这样的事,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。

但宫野志保什么都知道。

毛利兰总觉得,如果换做是以前,她是会答应的。



他们升入大三的那一年,工藤新一被学生会的前辈拉去迎新晚会上表演小提琴。他在发愁选什么曲目,毕竟他学小提琴是效仿福尔摩斯,最熟练的也是几首巴赫无伴奏——适合当他思考时的背景音。但到底不是专业,也很久不练琴,而且说到底,谁会想在欢庆热闹的迎新晚会上听巴赫?

“你们以前经常一起练的那个曲子,不就很好听吗?”

毛利兰对音乐不太有兴趣,对古典音乐就更加所知甚少,以前她学空手道,新一学小提琴,宫野从前学过钢琴,后来博士也有请老师继续教她。平时他们俩只要说话超过五句,总有一句能因为各种理由产生纠纷,也只有在偶尔练习合奏的时候,才会暂时停战不吵架。

她对古典音乐的全部涉猎,都来自这两人练习过的曲目。每每练好新曲,新一总是非常得意地跟她讲:“这可是平成时代的福尔摩斯,和未来诺奖得主给你表演的曲目。”

神采奕奕的少年人身上仿若有光,让她虽然看不透,虽然不明白,却仍然永远不能把目光移开。

不过那些曲目,在她这里总是逃不过被简单划分为“好听”和“不好听”的两种命运。

但后来新一忙着破案,宫野忙着搞研究,从前的娱乐活动,多多少少都搁置下了。

“哪个?”工藤新一果然一头雾水地看着她。

她不懂音乐,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曲目,也实在太难描述,她凭着印象哼了个开头,就看到新一恍然大悟:“哦,你说《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》*?这得看那家伙答不答应来帮我伴奏。”

毛利兰的印象里,这是首小提琴与钢琴之间有问有答、仿佛对唱一样互动密切的曲子,所以才会让她印象深刻。可宫野志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伴奏请求:“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啊——”新一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哀嚎,“我们难道不是最好的搭档吗?”

“谢谢你的肯定,但麻烦你现实一点,你 ‘最好的搭档’已经一年没摸过琴了。”

“可以复健啊!还有时间。”

“我很忙,不想花这个时间。”

“你这个人真的太无情了吧!”

“过奖,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?”

新一总是说不过她,毛利兰自然要帮他讲话:“那个……”

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被宫野打断:“你要帮他说情吗?”

“也不是,可是——”

“就算要弹,这个曲子也不合适。”

“为什么不合适?”毛利兰不解地问,“因为太难了吗?”

宫野志保手里翻着她订阅的期刊,听她这样问,抬起头看过来,她的视线落在新一身上,嘴角勾起一个调侃的笑:“大侦探,你说呢?”

新一揉了揉鼻子,显然不认同:“不要找这种理由来当挡箭牌好吗?你根本就是嫌麻烦——”

又是这样,他们像是不知不觉间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建立了无数她无从知晓的密室。每个密室里,都有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,而只要一个眼神、一个表情,他们就会知道那是哪一间,需要用哪把钥匙开哪把锁。

宫野志保修长的手指将手中书刊翻页,声音像是夏天悬挂在回廊中,被轻轻吹动的玻璃风铃。

“因为这首曲子是一件结婚礼物,历史上由新郎新娘一起进行了首演。它开篇的乐句,像是在说 ‘我爱你’。”

这是宫野志保此生仅有、唯一一次对人说爱。



大学四年晃眼就过,走入社会后,时间的刻度都收窄,时针转速都加快。工作、升职、结婚、生子,这些会取代上课、作业、论文和期末考,来度量他们全新的一段人生。

他们计划在秋天举办婚礼,可一切却并不那么顺利。

那是个周五,毛利兰正准备收拾东西准时下班,手机上就收到了一条推送,是即时突发新闻。

“据我台前方记者报道,东京都内一家私立小学发生劫持事件,被困学生预计五十余名,伤亡情况未知。警视厅已派员抵达现场,我台将会为您第一时间送上后续报道……”

在一晃而过的视频镜头里,她看到了急匆匆从警车上下来的新一。

他工作一直很忙,手头案子永远没有断档,为此她不知道取消了多少次餐厅的预约、改签了旅行的车票机票、推迟了计划中的婚期。她不是没有怨气,可不行,她要明白,她要懂得,这是他必须做的事,是他们最终可以幸福的法宝。

可是如果完全懂得,她又怎么会觉得失落和难过?

看到这条新闻,周围同事说,好可怕的事件,可是没关系吧,那个警界救世主工藤新一都去现场了,他肯定能解决的。

他肯定能解决的,毛利兰也这样相信,她没有参与同事的讨论,只是默默在手机上退掉了今晚的电影票。

可是没有。

救援过程中出现意外,绑匪情绪突然失控,枪支走火,打伤了一名学生,子弹直穿肺叶,没等到救护车,人就不行了。

绑匪被当场击毙,其余学生虽然受到惊吓,但到底毫发无伤地被救出,可只要人质死亡人数是一,哪怕其余平安无事的人数是一千、一万,都抵不过这一个消逝的人命。

社会和舆论哗然,顿时掀起一阵抨击警视厅、问责指挥官的狂潮,工藤新一原来身上的光环多耀眼,如今受到的责难就有多不堪,他们说他指挥失误、刚愎自用,因为对自己有着过于盲目的自信,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击毙绑匪,给了他可乘之机。

可案件瞬息万变,并不是白纸黑字两三句写得那样简单,绑匪的狡猾、利用学生组成狙击死角、无数不可控的因素,他们步步为营,才将绑匪引入了狙击射程范围之内,箭在弦上,千钧一发。

可谁也无法预料教室里悬挂在后方黑板上的气球,会在这时候爆裂。

原本用来装饰和庆祝的气球,却成为脆生生的催命符,绑匪被突如其来的爆裂声所惊吓,高度紧张中枪支走火,一切都在瞬息之间,等监控将画面传回,什么都晚了。

而被这样推上风口浪尖的工藤新一,甚至没有出面为自己辩解。他不声不响地担下了所有并不属于他的罪名和骂声,然后好像没事人一样,全身心地投入了下一个案子。

毛利兰不知道怎么安慰他,她能想到的安慰措辞,周围所有人都已经说过许多次,不是你的错,只是意外,谁都不想这样,你不是神,救不了所有人。尽管不少人都曾用这样的期待去框住工藤新一。

救世主——如果不能普救众生,何来“救世”?

然而劝慰之言并不是背诵课文,不是念得多、背得熟,就可以获得成效拿到高分。

工藤新一看起来一派如常,可他整个人都不对劲。

毛利兰察觉到他的不对,就像被簇新的A4纸划破手指,能觉出疼,却总找不到伤口在哪。她握住他手指,说你没有错,你可不可以和我谈谈?

什么事都可以,什么话我都可以听。

可下一秒她又突然回想起,很多年前,他说过,正确的事也会伤人。没做错,不代表会不自责,不代表一切就能一笔带过、粉饰太平。

原来这么多年过去,她仍然无法自然而然地懂得。

她心里着急,却毫无办法,于是问他,我们不如把婚期再推后一些吧?

之前提出推后的都是他,因为请不到假,因为突发的重案要案,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。

只有这一次是她提出,可他却说,好好的为什么要推迟?

他管自己这样叫做好好的。

她走投无路,便只好打电话求助大洋彼岸的另一个人。



宫野志保在博士毕业后远渡重洋,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,在父母当年任职的研究所继续她的博士后研究,时差和工作关系,他们彼此联络渐少,反倒是节日明信片更有迹可循。她先在纽黑文,后来又搬去巴尔的摩,明信片上风景随之而变,不变的是背面寥寥数字,恭贺新年,诸事顺遂,平安喜乐。

那些明信片是寄给他们两人,可将它们妥帖收起的事,似乎总是新一在做,她甚至不知道他将这些明信片放在什么地方。

共同渡过十余年光阴的一个人,行至某日,居然也只会变成漂洋过海的一张张卡片,卡片后字迹数行,邮戳上日期变幻,如此便又是一年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在电话里说清楚明白,隔了一会,宫野志保问: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
她说不上来,她知道自己是想要以前的那个新一回来,却不知道骨骼血肉与神经构建人的躯体,可无法剥离、发生便是永久的记忆,才锻造出人永恒的灵魂。

这是工藤新一追逐太阳的途中,翅膀上融化掉的第一层蜡,他无所畏惧,仍要向前,可那高温的蜡油却烫伤了她。

她从来都不明白,为什么伊卡洛斯一定要飞向太阳。

宫野志保回了国,但加上来回飞行时间,也不到一周,他们像是这世界上无数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,在订好的餐厅吃饭,讲分开后的见闻与城市变迁,晚饭过后,她家先到,剩下的路途,他们两个会一起走。

毛利兰站在自家楼下目送他们两人远去,这么多年,可能是因为一直在学校的缘故,宫野志保似乎一直都没有变,她身上是普普通通的连帽衫和牛仔裤球鞋,走在穿着衬衫西裤的新一身边,反倒显得年纪更小。

可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惹得新一突然大笑起来,他伸手抓了抓头发,眉目间有一瞬的神采飞扬,身影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把福尔摩斯挂在嘴边、一颗心时不时就飞去足球场的青葱少年。

原来不是只有新一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开心,怎么才能让她轻而易举就笑。

同样的法宝,她也有,只是她从来吝于将它呈现。



他们的婚礼如期举行,其实离宫野志保启程的时间相差无多,可她却不肯多留哪怕一天,她说,实验室天天在催,我能出来一周已经是谢天谢地。

那时候她想,她和新一一样,都是只要离开他们,实验室或者警视厅就无法正常运转的人,他们身上都有神留下的印记,让他们一生都停不下脚步,永远都要去追自己的那颗太阳。

但事到如今,她已不再纠结于自己没能得到的那份“神谕”。她披上白纱,在父亲的陪伴下踏上红毯,妈妈坐在台下抹眼泪,她心中的诘问仍在回响——可她只在这一天,不愿问自己那个问题。

不懂得不明白,仍可以闭起双眼,踏入婚姻。

就像能将人分隔的并不只有疾病、贫穷和死亡,无奈人类词库匮乏,至今也仍然只会用这几个词在婚礼上执手起誓。

会场的屏幕上,滚动播放着新郎新娘自小相识一路走来的影像记录,说来奇怪,明明是三个人一起长大,在翻看过去照片时,那里面大多数都没有宫野志保。

她无处不在,却经常缺席。因为他们从未走过同一条路。

只有一张大学毕业照中有她,那年他们22岁,本科毕业,23岁的宫野志保穿着自己的博士袍前来观礼,她在台下和教授院长们坐在一起,像是个过来人,看他们上台接受拨穗,从此步入崭新人生。

他们在学校主楼前合照,新一站在中间,她们站在他两侧,三人望向同一个镜头,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注视着同一个方向。

殊途同归是人生大幸,毕竟多的是人毕生都只得殊途。

宫野志保以这样的形式参与了他们的婚礼,她清浅的笑在荧幕上闪现一瞬,望着前方的眼神,似乎也在见证他们说:“我愿意。”

当年同窗中,说要成为医生的,没有考上医学院,说要成为漫画家的,被现实打败,转行去做了公司文员。也许学校应该彻底废弃这一传统,不要再让学生们对未来进行幻想,因为最后大多无法实现。

可当年收获满堂哄笑的毛利兰,已与爱人携手踏入婚姻的河,将自己成为贤妻良母、拥有幸福家庭的人生愿望实现一半。

她的人生不过刚开始三十年,余下那半,她有信心。




毛利兰和工藤新一的婚姻,在维持十年之后走到了尽头。是和平分手,他们没有子女,财产分割也无甚争论,工藤将两人名下的不动产都留给了她,自己收拾了行李,搬回了米花町二丁目的工藤老宅。

仿佛昨天还有人在向她询问婚姻与爱恋持久保鲜的秘方,如今离婚协议书就已经摆在眼前,不少人大惊失色,仿佛青梅竹马几十年的感情便不是感情,是合金锻造的枷锁,理所当然应该斩不断。他们纷纷在背后感叹“再也不相信爱情”。

可如今毛利兰却想,维系婚姻需要许多东西,其中最不必要的,就是爱情。

那也就无需太过相信。

离婚是她提出,和许多分开的夫妇不同,她甚至找不出那一个让她下定决心的“赛末点”,她好像在玩一个屏幕巨大的俄罗斯方块机,她袖手旁观,没有操纵,任由方块自由落体,方块摞满,自然就到游戏结束的时候。

“懂得”是她一度奉为圭臬的圣经,可越不懂她越在意,越在意便越能发现,原来世界上有那样多的事,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共通。

也许七岁那年一本《血字的研究》,就早已将结局注定。不感兴趣的,终究是不感兴趣,不明白的,即使耗时数十年,仍旧不会懂得。

她曾看过自己父母因互不懂得而惨淡收场,又看过身边两人仿佛轻而易举就能做到互相明晰,便以为这是一门值得学习、修炼与参悟的功课,只要勤奋,终有一日可修成正果。

原来关于这一点,她也彻底估错。


他们的离婚事发突然,也没人通知大洋彼岸的宫野志保,临近年末,她惯例寄来一张贺年卡片,明信片的发出地是斯德哥尔摩。不久之前,她和自己的团队刚在那里接受了当年诺奖生理学或医学的颁奖,新闻报道刊登出来,照片上的女科学家笑容得体而知性,报纸将轮廓模糊,隐约间,依稀看得到当初那个提起父母未完成的研究,眼中便能燃起点点星火的少女身影。

她在探索科学与真理的道路上一往无前,从不回头,写下的新年祝福却一如往昔,今年她写,新年快乐,心想事成。

也许随着年岁渐长,当初不信命、敢于随手抽走一张写着“大凶”下下签的女孩,也开始会写“心想事成”这样的祝福话语,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命数。

这是唯一一张由毛利兰收起的,来自宫野志保的明信片。

那一年,他们的母校将举办十年一次的大型校庆活动,邀请函发给了所有能联系到的毕业生,毛利兰自然也收到一份,邀请函里附上了校庆活动排程,开幕仪式上会邀请近年来的杰出毕业生代表回校致辞,宫野志保与工藤新一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
他们一人是炙手可热的新晋诺奖得主,在细胞生物学方面硕果累累;另一个是凭一人之力,将刑事犯罪破案率升至史上新高、犯罪率降至新低的当代福尔摩斯。

两人的照片并列在一起,分别对她露出了一如往日的笑。



可这一趟校庆致辞,宫野志保没能成行,获奖显然不是她学术生涯的终点站,回美国之后,她立刻就投入了新的研究,因为科学家对真理的探索无穷无尽,永不止歇。

可科学家的生命却终有时候。

据说,她是在实验台前突然倒下的,手里的试管落在操作台上碎掉,学生听到动静,才发现不对劲。

博士强忍悲痛,撑着去美国参加了她的葬礼,几十年前,他在同一个墓园送别过自己的老友,将那个强忍着眼泪的小女孩接回身边,并许诺给她一个幸福快乐的人生。

可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,她走得突然,没留下只言片语,他作为长辈,一路看过来,却也实在很难讲清,这究竟是不是幸福快乐的一生。

那场葬礼毛利兰和工藤新一没能成行,常年酗酒让毛利小五郎的身体机能岌岌可危,被基础病引起的并发症弄进了ICU,人到中年,危机仿佛就藏在随处可见的角落,曾经可依靠的人,要反过来依靠她,曾经以为不会变的东西,早就不知不觉面目全非。

她强忍着眼泪,坚持说这里我可以,你去美国吧,你去送送她。

别让她一个人走。

可他不肯去。

人人讲四十不惑,五十知天命,毛利兰站在这两道人为设置的年龄关卡之中,却觉得自己仍然如同十七岁那年一样,充满了不解与困惑。

为什么想要的东西永远得不到,为什么重要的人要从生命中离开,为什么事情会这样,人生到底要怎么办才好。

她半生时光都在对工藤新一的“不懂”中度过,唯有这一次,她无师自通,终于完全懂了这个自己曾爱过的人。

他不敢去到现场,不敢看到她自此变成一张扁平的黑白相片,不敢去听土壤砸在棺木上的那第一声响,因为那一刻,他灵魂中的一部分也会跟着她一起永远深埋地底,因为人死如灯灭,就算她的著作与研究永远于人类群星中闪耀,可那个会与他拌嘴、嘲笑他八十分的化学试卷、飞行十几个小时回国只为逗他笑一句的人,也永远不在了。

工藤新一一生光明磊落、无所畏惧,人人说他是犯罪的克星、正义的守护神,可原来他也会怕。

他怕这个没有她存在的世界。

这一次,工藤新一仍然坚持自己没事,说自己“好好的”,并说今晚他会帮忙在医院照顾,体贴地让她早点回家。

他们不做夫妻,相处反倒更加坦荡,可唯独这一回,她再没有可以求助的对象,不会有人再远渡重洋,帮她来打碎那人口是心非“好好的”伪装,也没人能再用简简单单一句话,惹得他开怀大笑。

人生羁旅四十载,她初次发觉自己是行走于荒野。天地渺渺,身后已然空无一人。



宫野志保的传记,出版于工藤新一因公殉职的一个月后,他是在回家途中为了救人而殉职的,旁人眼中风光无限的警视厅救世主,这一生都只在专注做同一件事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都仍然想要拯救他人。

毛利兰没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,警视厅为他举办了盛大的追悼会,全国哀恸,他们说他一生光明,称许他为刺破世间晦暗不平的利刃,从始至终都守护着这个城市、这个国家。

他是吗?毛利兰无法将那些溢美之词与记忆中的他相联系,如今再回想,她先想到的总是儿时他顽皮淘气的模样,而见过他那模样的人,近年来先先后后在另一边的世界相聚,留在这的,大约只剩她一人。

她手里拿着属于他的沉甸甸的奖章,似乎仍没有什么真实感。

宫野志保的传记,她买了两本,一本自己留着看,一本在整理新一遗物的时候,放进了他平时收纳的箱子里。

箱子里还有许多其他物件,他没有什么收纳癖,整理东西也都是杂七杂八,想到就丢进去,搞得这箱子里什么都有。她看到了大学的成绩单,高中毕业时的同学录,再久远一些,还有初中足球比赛优胜的奖牌,小学时写过的作文。

里面还有个铁皮饼干盒子,她将它打开,便看到一整盒的明信片。

明信片上有落雪的纽黑文,深秋的巴尔的摩,夜色中的港湾城市华灯万千,可不知道那闪闪灯火后,属于宫野志保的又是哪一盏。

纸张经过时间洗礼已然泛黄,可清秀飘逸的字迹却鲜活如昨,她祝福他们身体健康、诸事顺遂、平安喜乐。

可到底世间苦多于乐,祝福再真心,也总是难实现的比较多。

那里面还有几张光碟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日期,零零散散,无规律可寻,但都是在她离开以后。

毛利兰将那光碟推入影碟机,沙沙声响过后,一段熟悉的小提琴旋律在室内响起。

太多年过去,她实在不记得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,只记得这是从前新一与宫野练习过,也是新一想要在大学迎新晚会邀请她一起表演、却被拒绝的那一首。

她不记得名字,不记得作曲家,只记得那时候宫野说,这曲子不合适。

少女如同夏日风铃般的声音言犹在耳,她说:“因为开篇的乐句,像是在说 ‘我爱你 ’。”

离开了钢琴伴奏,只剩小提琴的旋律显得支离破碎。有问无答、等待合奏的空拍,就如同空奋力对深渊呐喊,却再得不到哪怕一个回音。

那些光碟,一张又一张,全部都是同一首曲子,她不通音律,至今仍不懂乐句如何可以说“我爱你”,却仍旧将那些光碟一张张听过。她听到米花町二丁目夏日喧闹的蝉鸣,夕阳西下放学路上的三个身影,听到新一奔跑在足球场上带过的风,宫野笑他只有八十分的化学试卷,听到她自己莽撞的表白,听到他们结婚时的起誓,听到宫野远渡重洋前,跟他们说的那一声再见。

她听得眼角有泪落下,侧过脸时,在光洁如镜的玻璃上,便看到自己的脸。

尽管保养得当,可仍挡不住丛生的白发、抚不平的皱纹,眼泪似乎对上年纪的人格外眷顾,会施恩在他们脸上多做停留,流下的速度也要慢一些。

她听完了那许多张光碟,仿佛听尽这世间所有生死相隔的想念。

尽管那并不是说给她听。


后来,她将自己收到的那一张来自斯德哥尔摩、也是最后一张来自宫野志保的明信片一起放入那个铁盒中,明信片按照时间一一排好,那是他们三人远隔重洋后,一年一岁的各自人生。

一起的还有那些光碟、宫野志保的传记、工藤新一的奖章,东西太多,盒子拿在手里,就是说不出的沉重。她扣上盖子,已然不再光滑细腻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铁皮,像在轻抚爱人的脸。

她坐在摇椅上,戴好老花镜,打开那本传记,作家用不薄不厚一本书,描述了宫野志保短暂又绚烂的一生。也许篇幅有限,作者想要向大家介绍的,是一个传奇的天才科学家,她一生短暂,童年遭遇变故,却仍能叩响命运之门,从诸神手中,夺回属于自己的那份天意馈赠。

这样的故事中,她那短暂的童年与少女时代被一笔带过,剪报上漂亮的白房子、盛开的月季花、和蔼可亲的博士,都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笔。

而他们与她共渡的那半生岁月,在此也不过化为铅字两行,仅在谈及她短暂波折的童年时,隐匿于寥寥数笔之间,倘若不留心,甚至不会发现原来她的人生中,还有两个叫做工藤新一与毛利兰的人出现过。


午后太阳正好,她略微有些困意,阳光照在她眼皮上,留下暖融融一圈光。

那是哪一年?

新一因为宫野熬夜研究而失足摔落楼梯,开始纠着她定时作息,还要拉她一起来跑步。

他们在宿舍楼下集合,路线是一起从学校跑到护城河,再跑回来。

一路上宫野志保哈欠不断,跑跑停停,从头发到脚底,都大写加粗地写满了“不想来”。她会放慢脚步来等她,新一却自己匀速往前,只会隔一段时间再回头冲她们大声喊:“宫野博士,你这样可怎么拿诺奖啊?加油,跑快点!”

自鸣得意的少年侦探,觉得自己这是为人类科学进步做出了极了不起的贡献,他又叮嘱说:“等你得奖以后,你的自传里,最起码也得预留一个章节给我吧?”

“写他什么?怎么惨无人道地叫我六点起床来跑步?”宫野志保说,“一个闹钟需要占用一个章节这么多吗?”

可前面的人完全听不到,继续大声说:“章节名我都帮你想好了,就叫良师益友,我就是那个‘益友’——”

“我天,他能不能少说两句?”宫野志保简直忍不住要翻白眼。

“他担心你嘛,”她笑着说,一边把水瓶递给她,“我们去超过他,让他自己在后面唠叨吧。”

于是她们沿着河堤奔跑起来,朝日初升,照得河水波光粼粼,仿佛前方的一切,都将焕然如新。

护城河贯穿全市,像是整座城中生活成长人们的守护神,它目送他们沿着河堤放学回家,绕着河边清晨慢跑,背对河岸远走他乡,然后收起所有他们留下的欢笑与回忆。

可河水终将奔流入海,一如他们不断向前的人生。

她回想起那个大家还会谈及“我的愿望”的时候,那时候的宫野志保想要成为科学家,完成父母留下的研究,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人类科学进步,她做到了。而那时候的工藤新一想要永远追逐世间真相,让正义与公平长存于世间,他也做到了。

两个追逐太阳的伊卡洛斯,都成为了永远燃烧的太阳。

唯独她始终没有得到来自命运的馈赠,她抱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礼物盒,长途跋涉,走得比他们都要长久。

可是,我也有自己的发现呀。

原来光阴弹指,她仍是那个坐在影院首排,全情投入的最佳观众。

毛利兰闭上眼,她仿佛看到电影落幕后满场亮起的灯光,观众悉数离场,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。而她轻轻微笑,我发现了你们都不知道的秘密。

也许等到他朝某日重逢之时,她会笑着讲给他们听。

她开始期待那一天。






—The End—





*旁观者看到的,也未必是真。

*《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》,法国作曲家弗朗克送给好友伊萨依的结婚礼物,首演由伊萨依与其夫人完成。第一乐章开篇旋律,音调像是法语中的“我爱你”。


ps:找上一篇文上部分的朋友,请看主页简介里的地址,一直被屏发不出来,感谢 :-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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